《日日是好日》:过于喧嚣的顿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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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日日是好日》:过于喧嚣的顿悟

日本国宝级演员树木希林在去年9月离逝。是故当大森立嗣执导的《日日是好日》在港上映时,不少人都因住「树木希林遗作」的包装而进场。在这部电影中,树木希林不再饰演《比海还深》、《小偷家族》那些平凡温吞却看透世事的母亲长辈——她的新角色叫武田,一位在镇里颇负盛名的茶道大师,亦是主角森田典子成为茶道教授前的老师。


《日日是好日》由真人真事经历改编。黑木华演的20岁典子,身为大学生却对前途一片迷茫。在父母的建议下,才联同离家发展、活泼好动的表姐美智子拜师学艺,向武田学习繁複讲究的茶道。故事发生在1993年,典子穿得贴合时代背景而不失现代感,加上黑木华那不特别炫丽的外表,化繁为简,观众能够投入叙事,集中焦点,好好体会主角学习成长的进程。


负重若轻 先形后心的深意


电影拍的是抹茶道。沏茶前要先做奉客礼仪。向客人作礼后,还需按一定的方式摺叠袱纱。看着老师武田左叠右叠,有条不紊地摺好手中的丝絈,然后又拆开,再摺。丝絈悬在腰间后,又要分三份再摺。视力微弱的树木希林,是怎样能够按角色的需要,又一次演得洒脱自若、云淡风轻?而典子与美智子作为大学生,也算是很有耐性、专心地跟随武田的教授步伐。这些情节发生在香港,相信不是做老师的无法忍受学生愚钝,就是做学生的抵不住老师的严格要求,早早离场。


大学生少不免有质疑「老规矩」的习惯。茶道里,夏天的茶汤分作「凉水」与「底汤」。用茶杓取茶时,必须把茶杓放到最深处,捞起底汤。取茶过程不可发出声响,碗里有剩余的茶汁必须让其自然滑下,不可无礼地摇下茶汁。表姐美智子多次形容茶道「古怪」,又取笑小心翼翼学习进门礼仪的典子像「小偷」。你以为她是贪新鲜学茶道,去完旅行后就会无影无蹤?但她又足足上了茶道课十年。


面对年轻人的冲撞,武田机智灵巧地以「是吗」的傻气语气反问。后来新加入的学生,取茶时无法平衡身体姿势,向后一翻,茶汤都倒在身上,引发戏里外的笑声。而武田率领学生们出席一年一度的茶会时,个个急步喧闹,全然不觉平日的拘谨,场面令人想起主妇趁墟的景况,也看得人会心微笑。这些情节,均呈现出轻盈幽默的师生关係,传统技艺亦不会显得严肃刻板。拍得聪明,茶道细节、道理也较易消化,烙印心中。


美智子这个角色,在电影里抛出了一道值得思考的问题:为甚幺茶道如此讲求形式规律?武田身为长者,应答得妙。「先形后心」、「不是甚幺事物都可以理性地去想,要用心去感受」。人们总是从实际、效益角度思考规律的意义,却老是忘记,规律的反复,就是构成、令概念成形的框架。从反复中练习,习惯既定感觉状态,慢慢便可遁入无形,而规律也可内化出心法。电影里的典子与美智子,由此掌握茶道技艺。《日日是好日》提醒观众:熟能生巧,学习就是方中见圆。


人生列车所谓终点


相对美智子,典子就显得不够夺目。她是故事的主角,但在拜武田为师这件事上,其实是表姐美智子先踊跃表态。典子最初流露抗拒的脸色,最后才半推半撞跟美智子一起上课。而很多时候,典子这角色都不是率先敢为、挑战事物的一个。相对外表更艳美、形象较独立大胆的美智子,典子代表的,是一种较内敛、容易被掩盖影响的人物类型。即使习茶多时,她后来也忍不住吐出一句令人深刻的对白:「我仍如在雾中。」


迷茫疑虑,代表她没理想吗?典子多次提到费里尼的《大路》,明示暗示希望在出版社工作,志愿成为作家(虽然两者不是相同事情),算是对文艺具有热诚的少女。电影开首,她一副朝气,带着傻劲地逼上列车。到故事中段,典子变成29+1。多次面试,仍然得不到全职出版社工作。兼职之身,美其名「自由撰稿人」,但始终没有稳定又圆满的成绩表;结婚在即,才发现情人外遇——不够才华、不够敏锐,除了以茶道为生活的力量源泉,她只能后知后觉,一个人站在十年后的月台哭泣。平民百姓的故事,是她,也是你和我。


如果把典子两次在月台的状态,理解为电影的转捩点、其生命阶段的重大变化,那幺引领她成长进程的列车,又会通向甚幺终点?美智子后来放弃茶道。相比其他学生,典子是默默学习、等待收穫得较长久的一个。能够在日复日的虚无失败中有所坚持,最后习得其成,铸就好日。就算是普通人,也可活出自己的价值,可以改写原本的人生。


有影评说,《日日是好日》以女性为故事重心,没有突显男性在茶道的主导位置,因此是一部女性主义出发的电影--但请不要忘记,当初推动典子两表姐妹学茶的,是典子父亲;而所谓最敢尝试、摸索自己出路的美智子,却是在电影中途放弃拼搏中的工作,回乡嫁人;甚至在电影的最开首,已经出现典子最终结婚产子,一家四口温馨回家的画面。这里不是说真实的森下典子是没想法、没有独立事业成就的女性--只是在电影呈现的性别关係中,女性没有站在一个独立的位置,突显到性别不平等的权力布置。男性角色(作用)的隐去,实际更曝露女性角色的不自主,或悲哀。


立春不寒炎夏如瀑布


茶艺讲反复,电影也多次以春夏秋冬的四季更替,反映典子在不同年纪、不同经历下的心境。电影有一段,典子慨叹找不到工作,境地不进,于是相信唯有熬过冬气最浓的「立春」,然后就可获得温暖的生机——画面一转,只见阳光熹微,仰镜拍住典子,还有她新交往的对象,即故事一开首的丈夫。故事没有明确交代这是「立春」时还是「立春」后的事。只是这样的安排处理,又未免通俗单薄,令人意外。


日日是好日,其实等于另一个常见的茶道谚语:一期一会。武田多番强调沏茶要用心,因为没有人知道今日存在的一切,明日会否死去消失。故事到了一大半,才让典子(其实是让观众)看到经过多种程序打磨出来的好茶。原本尽在不言中的余韵与顿悟,偏偏又「画公仔画出肠」,出现「武田老师沖的茶是最好,能洗涤我心灵」之类的独白。全片令人最不耐烦的,还是得数典子这些喋喋不休的内心说话。尤其是几次在夏天听到水声、雨声的静思,鸡汤金句还铿锵过其想像中的瀑布流水--喝一口茶,也许不需要如此喧嚣?